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卷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只笨拙的鸟。我在阳台上看着它,手里捏着车钥匙,楼下那辆灰色的轿车正等着我。床单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,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坐过的拖拉机,颠簸在土路上,车斗里堆着晒干的麦秆,母亲用头巾裹住脸,只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。
汽车把时间变成了可以折叠的东西。从前要走一整天的路,现在四十分钟就过去了。我每天开着车穿过三个城区,经过十二个红绿灯,看见路边的梧桐树从光秃秃的枝丫变成浓密的绿荫,又变回光秃秃的。车里的广播在讲某个城市的交通拥堵,我关掉它,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。这声音比床单的扑打声更均匀,更让人安心,却也更单调。
我的邻居老周是个修车匠,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油污。他说汽车是有脾气的,冬天要热车,夏天要防爆胎,雨天刹车片会变软。他蹲在车头前,耳朵贴着引擎盖,听那细微的抖动,像医生听病人的心跳。老周的车是一辆九十年代的面包车,漆面斑驳,后排座拆掉了,用来装他淘来的旧零件。他开那辆车去郊外钓鱼,车斗里放着折叠椅和鱼竿,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小佛像,已经晒得发白。
我在深夜的停车场里见过各种车。有刚提的新车,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,车主坐在驾驶座上,一遍遍调整座椅的位置;有贴满贴纸的旧车,后备箱开着,里面装满了运动鞋和矿泉水瓶;还有一辆车永远蒙着车衣,像一头沉睡的动物。这些钢铁的壳子,白天载着人奔跑,夜里就静静地蹲在这里,偶尔发出几声锁车的鸣叫,像在说梦话。
有一次我开着车去海边,把车停在堤坝上,人坐在引擎盖上吃面包。浪花溅起来,落在车漆上,结成小小的盐粒。那辆车跟了我七年,里程表上的数字从三万跳到二十万,座椅的皮革裂开了口子,方向盘被磨得发亮。它陪我搬过三次家,载过生病的父亲去医院的急诊室,也载过醉酒的朋友在凌晨的街头兜风。后来我把它卖了,买主是个年轻人,他绕着车转了两圈,问我这车有没有出过事故。
楼顶的床单还在飘,风已经小了些。我下楼,发动汽车,后视镜里映出那栋灰扑扑的楼。床单的影子缩成一小块,嵌在五楼的窗口,像一个褪色的补丁。我松开手刹,车子缓缓滑出小区,汇入街道上流动的铁流里。前方的车尾灯亮成一片红色的河流,每盏灯后面都坐着一个赶路的人。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,就像他们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一样。但我们都在这条路上,引擎低低地轰鸣着,排气管喷出看不见的废气,把整个城市罩在一层薄薄的黄昏里。















